临安
待信读完, 姚木槿已然泣不成声。
韩迟云将她唤作“吾友”,字字句句以“足下”相称。
他没有高高在上地俯视她,字里行间亦没有丝毫宠爱狎昵成分。
“宠爱”这个词, 外表光鲜, 实际上, 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, 是失权之人妄图以此自我麻痹的幻象罢了。
而韩迟云, 他是以平等的姿态,尊重的言辞, 来抒写他心头的深情——他知道自己跌落万丈泥淖, 必将失去她,但他永远尊重她。
姚木槿将信捂在心口, 无声恸哭着。
泪落如雨, 眼前发黑,头也阵阵发晕,以至于连身后有人走来都不知道。
忽然, 一双温柔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。
姚木槿睁着哭肿的眼睛回头看去, 这便看到顾沾沾站在自己身后。
“小啾, 回临安去吧, 去见他。”顾沾沾柔声说。
姚木槿抬起颤抖的手,攥住了妹妹纤细的手指,哽咽着说:“你跟我一起回去。”
岂料顾沾沾却摇了摇头,娓娓言道:
“我不想再回临安了,回去就难免想起那些难堪的过往,我怕了那个地方。……我很喜欢赣州,和闻儿就留在这里,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, 倘若你不想再回来……你放心,我会把孩子好好养大,不会让她成为另一个你我。”
姚木槿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,忽然发现,妹妹已经成熟了许多。
或许是因为当了母亲,为母则刚,到底与以往不同;又或许是因为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,逼得她不得不成熟起来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,聚散离合,谁也顾不了谁一辈子。
也许她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。
透过朦胧泪眼,姚木槿与顾沾沾对视着,最终,她低低地应了声“好”。
收到韩迟云来信的次日,姚木槿便开始收拾行装,她要独自返归临安。
明知回去也不一定能见到韩迟云,但她仍坚定地想要知道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内中缘由,只有回到临安才能打探清楚。
韩迟云在信里表现出一种非常奇诡的态度,说什么“得遇良人”,什么“天涯两地”,看起来像是要与她划清界限,字字句句皆不祥之兆。
姚木槿由此推断,韩家必然是发生了什么,韩迟云也许亦遭遇了一些不能诉诸言语的困厄。
凭她对他的了解,他既如此说,那么原因只能是——他出事了,且他不想因为这事而连累她。
那些词句像谶语一样垒在她心头,沉甸甸地压着,令她胆战心惊。
她恨不能插上翅膀,立刻飞向临安。
从赣州至临安,有水路和陆路两条途径。
若是走陆路,赶马车,一则耗时太甚,二则容易路遇盗匪。
因此大多数行客都是走水路,先由赣江北上,到达江州之后,沿长江一路向东,再进入浙江(钱塘江)便可抵杭。
大约三日后,姚木槿打听到涌金门码头那边有一艘去往临安的商船即将出发,好巧不巧,那船主正是姜大娘她夫君的表弟的伯母的堂侄。
七拐八绕也算是亲戚。
姜大娘托了话给那人,请他顺道捎上姚木槿。
那人倒也爽快,这便为姚木槿收拾了一间舱房出来,允她随船同行。
临上船之前,姚木槿将顾沾沾和顾青闻托付给了姜大娘,姜大娘素来是个热心肠,爽快地答应会帮忙照看她们母女。
姚木槿顿觉安心不少。
次晨,航船启程。
细雨之中立于甲板,望着渐渐远去的赣州城,姚木槿忽然想起一桩旧事。
便是过新年那会儿,大年初三的早上,天光很好,她和韩迟云坐在花厅里,披着冬日晴阳,喝茶聊天。
聊着聊着就说到了郁孤台。
郁孤台就在州衙西边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,地属子城,有兵士把守,平民百姓是不能随意登台眺望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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