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羌塘还没通公路,据老板口述,谢宜年只带了二十斤牛rou和nai贝,无人区里没有信号,平均海拔四千八以上,气候极端恶劣,一个人进入无人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谢宜年失联四十七日,公安和林业局深/入羌塘核心区几百公里,在冰湖旁发现了他的帐篷和装备,补给已经全部耗尽,不见人影,警方给出的解释很笼统,失足掉入冰湖、遭遇藏马熊袭击……连遗体都找不到,最终宣布遇难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谢忱海是不信的。
他见过外婆合眼,鸡皮鹤发的老人躺在床上呼出最后一口浊气,那是她器官衰竭、心脏停跳的必然结果,亲眼见她被推进火化炉,那么大个人烧成一小盒骨渣……但要让他给一个连遗体都没有的人办死亡证明,谢忱海做不到。
这老头死不了,他一定是躲哪儿隐居去了。
他三十岁,才敢拆开谢宜年留给他的信,信中没一句煽/情的话,“餐边柜底下那瓶茅台,打开有好东西”,谢忱海虽然早已搬家,他爸留下的东西却是一样不落,他跌跌撞撞跑到酒柜旁,从他收集的一排进口葡萄酒里郑重地抬下那盒落灰的茅台。
里头是一沓子泛黄的旧照片,从谢忱海的出生记录到他能爬能走,一张银行卡,备注上写着“留给你以后娶媳妇用”,以及一块黄龙玉的貔貅,红白相间,俏色巧雕,谢宜年在信里写道:“你又不喜欢翡翠,这个好,寓意好,颜色也适合你。”
谢宜年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父亲,谢忱海也做不成一个好儿子,没机会和他像别的父子一样交心畅谈,没能共饮一壶酒,没能给他养老送终。但几样遗物赫然摆在他面前的时候,谢宜年欠他的那一份就清零了,剩下的,是谢忱海悬而未决、无处投报的那一半。
红线穿过貔貅,坠在胸/前,谢忱海坐在飞机窗边,手指捏皱了那张他临时决定的机票,西藏航空五彩的翼稍划破长空,载着他一腔心事沉沉落地。
高原上阳光烈得很,谢忱海一支烟抽完,脸颊都被紫外线灼得发烫,他把烟头踩在地上撵灭了,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雪山的照片,点开微信对话框,发给了两个礼拜没联系的戚桐。
他给戚桐的备注是很公务的“戚总”,谢忱海有时候都觉得自己不是她儿子,更像她的奴才。
戚桐性格要强也非常慕强,谢忱海空有一个富二代的名头,他没能接手她的公司,窝窝囊囊跑去给别人打工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戚桐看不上他那些三脚猫功夫。
这会儿发完消息,也不知道日理万机的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回上,谢忱海早就习惯了,把手机扔进兜里就往下走,朗卓和措姆正好在寺庙里转了一圈,措姆说今天中午煮藏面吃,牛rou骨汤里土豆炖得烂烂的,下一碗青稞面,配一叠腌萝卜,把两个馋鬼都说饿了,纷纷往家里赶。
吃完饭谢忱海就犯困了,他趁阿旺不在家,偷偷溜回卧室补了个午觉,昨晚睡得不踏实,再加上晕碳,他这一觉直接昏天黑地,睡到下午六点,谢忱海睡眼惺忪地爬起来,揉揉他不争气的颈椎,瞥见书柜上贴着一张海报。
昨天室内灯光太过幽暗,以至于谢忱海还没注意到。
“雪域江南,醉美林芝”,取景是他熟悉的高山林海,构图倒是很不错,但加上标题,就变成了路上最烂大街的宣传图,放在以前谢忱海可能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但他现在生怕自己眼花了,揉揉眼睛,仔细分辨了几遍,图片上抓拍到一个游客的背影,身穿亮眼的橙色冲锋衣,墨镜别在头上,浑身透着股意气风发的劲儿,一脸臭屁地扛着登山杖……
这他/妈的,这个游客就是他自己。
是三年前,追随父亲足迹,第一次来到西藏的自己。
作者有话说:
g216民丰-改则是唯一合法横穿羌塘腹地的公路,2023年9月22日正式通车,再往前就是g317,沿羌塘南部边缘的公路,2010年完善后通车,但不穿过羌塘核心区,因此不做过多赘述。
父亲的案例改编自徒步爱好者刘银川,2017年违规避开检查站私自进入羌塘,他约定逾期无音讯便不必搜救,之后彻底失联。次年家人报警,官方多次组织大规模搜救,受极寒暴雪、复杂地形限制,全程未发现他及相关遗物,至今下落不明。
海报
阿旺下班到家,一桌人正坐齐了准备开饭,进门老秦就问他今天忙不忙,最近降雨量大,地质灾害高发,全员都加班加点的,连内勤岗的夜班都多加了一个人,但他今天一天都在室内搞设备维护,没轮到他出去奔波,他也就如实回答:“今天不忙,我还有几天调休,明天都休了吧,留下来帮你和阿妈照顾客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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