触手们纷纷从他小腿，腰侧和脖颈处抽出来，动作极轻，带着做贼心虚的谨慎，每抽一根就停一下，似乎在确认他没有醒。

    沈栖迟配合地保持着平稳的呼吸，甚至还故意偏了偏头，把脸往观山霭发顶蹭了一下，含糊地哼了一声，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。

    怀里的人彻底定住了，连呼吸都停了。

    沈栖迟勾了勾嘴角，在心里慢悠悠地数。

    一息，两息，三息。

    观山霭憋不住，呼了一大口气，然后加速把剩下的触手全数收回。袍角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，一切归于安静。

    沈栖迟又等了片刻，才恰到好处地缓缓睁开眼，像任何一个刚刚睡醒的人一样略带茫然地眨了眨。观山霭正襟危坐，白色长袍安安静静地垂着，一根触手尖也没露。

    "早。"沈栖迟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。

    "早。"观山霭板板正正。

    沈栖迟低头看了看自己，手腕上几圈浅红的勒痕，衣领歪到一边，袖子里的暗袋不知被什么翻了个底朝天。他面无表情地把领口拉正，然后伸手拎起观山霭的后领，将人从怀里提到了一旁的落叶堆里。

    观山霭猝不及防，在落叶堆里滚了半圈才撑起上身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沈栖迟靠着树干伸了个懒腰，活动了一下被缠麻了的肩膀，半边身子终于恢复了知觉，他转了转手腕，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

    不能再这么睡了，再来一晚，他这条胳膊就废了。

    这片密地被合欢宗划为禁地，里面自然有宗主不想让人靠近的东西。沈栖迟百般筹谋选中这里，也是好奇这密地当中的隐秘，能不能解了他身上的困局。

    本打算在这里调理内伤，等到差不多了，再去密地深处探查一番的。

    沈栖迟想到这，视线落到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，眼下已经舒舒服服窝进落叶丛里的观山霭身上，眼中闪过一丝无奈。

    他的暗伤不知道还要养多少天，探查的事不必急于一时，眼下身边多了这么个怕冷的Jing怪，天一黑就往他身上爬，连触手都管不住，他总不能夜夜给人当床垫子。

    得找个能住的地方，避风，隐蔽，最好靠近水源。

    他环顾四周，晨雾还没散透，山壁方向的水汽比别处浓得多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观山霭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去找个住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闻言，观山霭愣了愣，露出一个很包容很怜爱的眼神。

    观山霭自觉是一个很强大的雾团，开启灵智后都是地为枕天为席，丝毫不觉得自己需要住的地方，但他想到村子里的凡人，冬天的时候总要一家子缩在房子里，挤挤挨挨凑成一团。

    沈栖迟也是人类，人类就需要有一个住的地方好好养起来，不然是很容易死掉的。

    观山霭再次感到与人类成亲的艰难责任。

    沈栖迟：……

    他真恨自己怎么总能看懂对方的表情。

    这片坡地的落叶积了不知多少年，踩上去厚厚软软的，像踏在云端上，底下埋着老杉树盘虬的树根，隆起一道道暗脊，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，根本看不出哪儿是平地哪儿是绊子。

    强大的妖怪爬起来，才迈出一步，脚尖踢到一段隆起的树根，整个人往前扑去。

    触手下意识弹出，又被他强行收回去，观山霭一咬牙，闭上眼，等着地面向自己扑过来。

    然后他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。

    沈栖迟两手从他腋下穿过，稳稳当当把他架住了。观山霭的鼻尖距离沈栖迟的锁骨不到两指，额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。沈栖迟低头看着他，表情很是复杂微妙。

    大概是哟大妖怪连路都走不稳？

    或者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
    只可惜观山霭没有沈栖迟读表情的超能力，完全没看懂弱小人类眼中的调侃，他眨眨眼，扑棱了两下胳膊，示意沈栖迟把他放下。

    沈栖迟没放开。

    他一用力，就这么掐着他腋下，把观山霭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
    观山霭双脚骤然离地，白色长袍垂下来，触手们从袍角下探出头，茫然地晃了晃。

    沈栖迟拎着他越过那道隆起的树根，往前走了两步，把他放在了一片稍微平整些的地面上。

    “看着脚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观山霭嗯了一声，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这次他学乖了，低着头仔细看路。但他着实不是很会走路，天底下没有要一个触手怪只能用两根肢体移动的道理。